六十·回忆(3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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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靖川蔫蔫地说:“女师罚我吧。”
  女师有些好笑:“不罚你。这样,几天来我为你讲了几个故事,你便也欠我一个,如何?”
  “好吧。”靖川有些意外,似未想如此轻描淡写便过了。
  不禁又飘飘然:“等我读的书多了,给女师讲十个故事都不成问题。”
  此后她再也没装过病,也再没病过。掉去的肉被一餐一餐喂回,每一顿食空的饭都好像有什么甜甜的温柔的感情,是阿宛的,是女师的,也是母亲们的。她们都如此真挚地祝愿着她长大。
  可她对女师一无所知,对阿宛一无所知,连母亲们,也是好久好久以后才有机会了解。这种偶然间发觉的寂寞,短暂被爱压去,不想日后以一种猝不及防的爆发,笼罩了她的生命,自此生根,再无法拔除,直到——直到——她再一次遇见她。再一次,往事随着她波澜不惊的眼,似水涌来。只是,记不得了。连带这些爱,嚼无数次,咬牙切齿,变成残渣,枯萎作践。
  但,到底,她不记得,另一个人却记起来了。年岁如弹指,女孩却在淡如水的百年里,留着浓墨重彩一笔,再看,仍然鲜艳。
  九岁那年,早春料峭。那是很好的一天。
  她诗已背得很快,一上午便写完所有帖子,又学音律、棋技,与女师共同画下一只雀儿。阿宛也不忙碌了,神神秘秘,晚间牵她到正厅,捂着眼,忽的收了手——
  满眼是琳琅菜色糕点,早春花束插在瓶中,鲜翠欲滴。女师为她念了母亲们的信,又把礼物给她,与阿宛一起盛好长寿面,笑着祝了一句生辰快乐。
  阿宛与女师一如天神送她的缘分,以弥补母亲缺席的生辰的寂寞与遗憾。阿宛送了她一面镜子,说小姐眼见着是越来越漂亮啦,多瞧瞧自己,以后定是个闭月羞花的大姑娘。靖淮送她的是一支漂亮的紫竹洞箫,乌沉沉,香幽幽;西域送来许多珠宝饰品,显然出自桑翎的心意。
  兴高采烈,要喝酒,最后只得一盏甜汤。女师不许她尝,未想一时不备,被女孩探头抿了一口酒杯。脸一下皱成一团,呸呸两声,大叫好苦。阿宛吃吃地笑,赶忙送一块桂花糕进小姐嘴里。女师弹了弹靖川额头,说:
  “馋鬼。”
  后来还去院里放了烟花。靖淮怕有差错,鲜少让靖川出门,曾经真是很寂寞。但现在不必再觉孤独,因女师来了,阿宛也逐渐地,变得越来越活泼,爱她就如爱自己的姊妹。
  玩得太尽兴,最后是被女师抱着回了房,埋在她怀里睡得香甜。
  夜半,有一股淡淡的幽香,清清浅浅,钻入窗,枕在她颊侧,柔柔地吻。
  靖川睁了眼。
  朦胧间,灯火摇晃。真巧,女师来了。靖川含混地嘟囔两声,女师伸出手,轻轻拍她脸颊,唤:“小姐。”
  靖川眨眨眼,半张脸藏在被子里,盯着她。女师笑了:“你想知道,我为何会记得你的生辰么?”
  “想。”
  女师便拿出一支洞箫。这支箫,相当粗糙,远不如靖淮所赠,却莫名地有几分熟悉。靖川本对箫兴致缺缺,见女师似会吹,忽的来了兴趣:“你要吹曲子给我听么?”
  女人点了点头。靖川问:“我的生辰,与哪支曲子有关系吗?”
  “我还知,你唱歌很好听。”女师却没有答她,转了话头,“不仅唱歌好听,记性也好。怕痛,怕鬼......可,是个很坚强的孩子。”
  靖川脸有些烫,眼珠转开,不好意思了。女师笑而不语,拿起箫。先是一声短而柔的音,紧接,悠然婉转,百般思绪,轻如白鹤点水,重似急溪击石;短若金石之鸣,长则欲语还休。曲很短,尽了,女孩的眼也瞪大了。
  她记得。她记得这段旋律。
  那是叁年前了。
  竟已过叁年!她与她,在那血渍斑斑的洞穴里。女人披乱长发,狼狈不堪,奄奄一息。女孩偶然跑上山,与她度过半月,亦是,互相照顾了半月。那时她没有戴面具,可山洞里不见光,她又伤重,无太多机会看清面容。
  “女师......女师,你是——”
  微光照亮眉眼,亦照白玉清朗细腻。女人轻轻颔首,声音温柔似水:
  “翊儿,好久不见,生辰快乐。” ↑返回顶部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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